这是一个疑问，差不多学过昆曲的都曾感觉到：“为什么南曲不用乙凡？”　如果问到一位曲师，怎么去辨认某一支曲子是南曲或北曲，他会告诉你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凡工尺字谱中无乙凡两字的曲子都是南曲，有乙凡两字的都是北曲。”　是的，这话并不错，不过用乙凡的也有时是南曲，在通常唱的曲子里很可以找到几处，现在姑举三个来作例：　（一）《长生殿》鹊桥密誓的第一支曲子——【浪淘沙】（按此【浪淘沙】系南越调过曲）　　（二）《长生殿》惊变的两支【扑灯蛾】（按【扑灯蛾】系南中吕过曲）　　（三）《双红记》盗盒的【双令江儿水】（按【双令江儿水】系南双调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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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飞、言慧珠之《惊变》　　但是这都属变格。为什么这几处用变格，暂不去计论。变格当然是例外，例外当然要单题另论的，那么“凡工尺字谱中无乙、凡两字的曲子都是南曲”这句话依然可以成立。　　于是又回到本题上来：“为什么南曲不用乙凡？”　这是一个疑问，差不多，学过昆曲的都曾感觉到，然而在谈曲的书中，很少有人论及，也无明白的解说。　　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谓之七音。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谓之十二律。至于俗行工尺字谱，究竟和宫商律吕有什么关系？彼此之间应该怎样配合？　　据《宋史》乐志所载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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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配合方法，很有些人不以为然，如朱载堉之《乐律全书》，毛奇龄之《竟山乐录》，康熙之《律吕正义》以及徐灏之《声律考》等书中，对此都有相当的驳论，并各有不同的配法。　究竟何者为宜，暂不必去管他。至于沈括《梦溪笔谈》，蔡元定《律吕新书》，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朱子《琴律谈》，张炎《词源》以及《事林广记》诸书所载，却与《宋史乐志》相合，可以证明《宋史乐志》的配法，在宋代是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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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飞、程砚秋和许伯遒　　据《词源》所载，八十四宫调谱：黄钟为宫，俗名正宫，笛用合字；大吕为宫，俗名高宫，笛用四字。很明显的可以见到那时的工尺字谱，是用以代替十二律的。古云：“黄钟九寸，三分损益为林钟，大吕……”那么十二律的声音皆有一定的高低。工尺字谱既是代替十二律，也当然各有一定的高低了。　于是：“九寸管为合字，六寸管为尺字……”因为十二律可以旋相为宫，所以七音仅彼间有一定的比例而巳，在高低上并无固定的地位，和工尺字谱也无有固定的配合。　　昆曲中的工尺字谱，却是用来代替宫商的，例如小工调的宫音是上字，而尺字调的宫音仍是上字，但是这两个上字高低却相差一个整音。于是工尺只有彼此间相亘的比例，而无一定的高低了。　　考昆曲中工尺与宫商的相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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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律皆书以变徵高角声二律，此处所以以变徵低徵声二律，系根据昆曲所用七音而定，详见冯叔莹之《变徵定位考》及拙作《音乐杂话》。　乙凡两字，正当变宫，变徵，南曲为什么不用乙凡，换言之，即南曲什么不用二变了。方成培《香硏居词麈》云“问，今南曲不用乙凡二字何故？答曰：下乙为夹钟，上乙为姑洗，下凡为无射，上凡为应钟，此四字皆有倍律浊声，其音最低，南曲正律外，多是半律清声，自然用不着此两字。”　方才曾说过，在昆曲中工尺是代替宫商的，方氏谓下乙为夹钟，上乙为姑洗，下凡为无射，上凡为应钟，仍是根据《宋史乐志》等书，以律吕和工尺相配而言。第一，他对昆曲的工尺便没有清楚的认识，再者若说夹钟姑洗有倍律而无射应钟也有倍律，则介乎姑洗无射间的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五律当然也有倍律了，为什么南曲中单单不用夹姑无应呢？可是“此四字皆有倍律浊声箕音最低”是无道理的解说。　《紫叶轩曲话》云：“金元入主中原，旧词于嘈杂缓急之际，不能尽按，乃别创新声以媚之，是为北曲，盖北鄙杀伐之音，二变错杂，声烦调促，郑卫之遗也，至南曲则不然，其源出于二南，故声雅调舒，不闻二变之音……昔荆轲入秦，燕太子丹及宾客送至易水之上，高渐离击筑，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涕泪。《乐记》云“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夫轲之西行也，盖将七尺之躯，溅血秦庭，志虽可钦，然刚戾愤激之气，亦已甚矣。故发而为声，成变徵之音。轲，燕人，所谓北鄙杀伐之音是也。　《说苑》修文篇曰：子路鼓瑟，有北鄙之声，孔子闻之曰：“信矣，由之不才也：”再有侍，孔子曰：求来，尔奚不谓由；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为中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域，故君子执中以为本，务生以为基，故其音温和而居中，以象生育之气，忧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暴厉荒淫之动不在乎体，夫生者乃治化之风，安乐之为也；彼小入则不然，执末以论本，务刚以为基，故其音湫厉而微末，以象杀伐之气，和节中正之感不加乎心，温俨恭庄之动不存乎体，夫杀者乃乱亡之风，奔北之为也。昔舜造南风之声，其兴也勃焉，至今王公述而释。纣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今王公以为笑，礼记乐记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冠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迅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乱，溺而不止，倡优侏儒，优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何如？子夏对曰，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子夏云正六律，和五声，而不云七声，盖宫商角徵而不及二变也。乐有二变，则“奸声以乱，溺而不止”，郑卫之音也。　洋洋一大篇话，无非是要证明，古南音无二变，而北鄙及郑卫之音有二变而已。如果以科学眼光来观察，这种考证，能否成立，尚是问题。即便可以成立，但是：徐渭《南词叙录》曰：“南戏始于宋光宗朝，永嘉人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故刘后村有“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郞”之句。或云：宣和间已滥觞，其盛行则自南渡，号曰永嘉杂剧，又曰鹘伶声嗽，其曲则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不叶宫调……永嘉杂剧兴，则又即村坊小曲而为之，本无宫调，亦罕节奏，徒取其畸农市女，顺口可歌而已。谚所谓随心令者，即其技欤？夫南曲本市里之谈，即如今吴下山歌，北方山坡羊。何处求取宫调？　　可知南曲原本不是一种市里流行的小曲而己，并非什么“古乐遗音”。其实纵然古之南音的确不用二变，又干南曲什么事？　　市里流行的小曲，初不过是市里之人的遣兴之作而已，世上惟有这种作品是最自由的，因为他除去当然的要受自然的限制之外，绝不再顾到任何束缚。南曲为什么不用乙凡，是要问小曲为什么不用乙凡，至于小曲为什么不用乙凡，那只好去问自然限制为什么使他如此便了（虽然南曲中有一部分原本是宋代的词，但零散的流传在市井之间，渐渐的也小曲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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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庆皇太后万寿图》中所绘戏曲舞台

　　南曲的发祥地是在江左一带，江左一带所产的小曲，是否不用乙凡呢？如果把那一带地方的小曲计统一下，很足使我们惊异，因为不用乙凡的曲子，要占百分之九十五六，倘若少数能够算得例外，便可下一断语：“江左一带的小曲是不用乙凡的。”为什么？　　王光祈《东西乐制之研究》云“五音调于两个整音之后紧接一个短三阶，故其音甚为温软缠绵，今人廻肠百转；七音调则一连三个整音并用，然后始用半音一转，因而其音又近于刚健激昂，令人神经奋剌，因此之故，北方人性质慷爽，故北曲喜用七音调；南方人态度温闲，故南曲喜用五音调。”　不错，南曲是用五音调，但是仅仅说为了性情态度温闲的原故，则未免稍觉空泛。试看南曲用五音调之严，虽慷慨激昂的地方也不肯稍一破格，甚至于把用七音调的宋词，也化成了五音调，可见其间另有较深切的原由。　　这要说到人的问题上来。人与人性情之各不相同，是由于感觉的不同，这是不待言的。但是各人的感觉，却因秉赋的厚薄，或经验的深浅，而发生优劣的分别。十张颜色不同的纸，或十种味道不同的食物，放在一起，有的人能分辨出是十样，有的人却止能分作九样，八样，七样……．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因经验的缺乏，那便是生理上根本有缺陷——色盲，味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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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飞与言慧珠　　拉起胡琴来唱，谁都晓得嗓音应该和弦音相应，但是大部分人却不见得能完全合律，这种现象，唱家谓之不搭调，除去因训练不足的以外，不搭调的人可以分两种：一种自己并不觉得，以为已然搭调的。这是听觉上有缺陷。这种缺陷谓之音盲。一种自己晓得自己不搭调，无奈喉咙不由自主的。这是发音的器官有未宜的地方。　　不搭调还有几种的分别，有字字不能合律的，有某一两音不能合律的，有遇高不能扬的，有遇低不能抑的，有单单“乙”“凡”两字唱出来犯“上”“工”或“五”“六”的。　　以上几种，以最后一种最多，尤以江浙一带的人为多见，曩在中学时，校中有一个音乐会，一百余人中，七十几个是江浙人而七十余人中，有六十九个有不善于唱乙、凡两字的通病。兹举三事聊作证明：　一、唱皮黄中带乙凡的腔，如四平调中的“上尺一四合”之类很多唱不谐合。如果把这腔改作“上四合四合”或“上尺上四合”便无问题。　　二、唱北曲不搭调，唱南曲则不然。　　三、唱小曲如《孟姜女》《鲜花调》之类，便容易唱得完美，而《卿云歌》却总唱不正确。　　虽名音乐会，但是都不过随便拉拉唱唱而已，对音乐并没什么训练，祗可谓粗通声律，这种人当然可以代表普通一般的人。　　后来也曾继续考察，结果不善唱乙凡的人，虽然各地均有，惟独江浙一带最多。但是唱虽唱不出来，听却听却听得出来。　　五音调的五音是：上，尺，工，六，五。加果再加乙凡二音，则成七音调。七音调固然比较完美，而不如五音调近乎自然，“上，尺，工，六，五”五音都是正音所以很自然容易唱。“乙凡”两音，则系半音，凡半音都是技术的，所以比较难合律。　　要音唱得准，气须拿得稳。连续着唱上尺工凡六五乙七音便可以感觉到凡乙二音比较其余五音要多费些气力，如果不能拿得稳，便有高低不准的弊病发生，平时或许不甚觉得，如果在病后气弱的时候，可以很显明的感觉出来。　　江浙人因风土的关系，大抵体质比较文弱，因而气也比较弱，所以唱乙凡两字往往犯入相近的音，于是由他们编成的小曲，也无乙凡两字。南曲是由小曲而来，所以也无乙凡二字。　也许曾经有一位自作聪明的圣人，造过一个谣言，说南曲是不应用乙凡的，居然便被人误认作一个不可侵犯的信条，一直遵守到如今。有人说那话是魏良辅讲的，因为找不到证据，不敢轻信。　　乙凡两字，对于中国戏曲史有很大关系，因为两字的有无去取，曾经使曲调发生过很多次变化，因而产生了好多派别不同的腔调。这要在谈戏曲源流时再讲，现在可以不必多说了。

（《剧学月刊》1933年第2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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